
“我嫁给了一个55岁的瑞士男人。”
“新婚夜,他躺在隔壁房间。”
“我躺在婚床上,左边是激素药,右边是抗抑郁药。”
“你问我后悔吗?我不后悔。”
“你问我疼吗?”
——疼。”

01. 床头和床尾,是我的一生
曼谷,素坤逸路。
深夜十一点。
我见到了阿曼。
她32岁,身高172,皮肤白皙,长发及腰。
穿着一条碎花睡裙。
没有化妆。
素颜的阿曼,比我想象中更像女人。
不是那种“美到惊艳”的女人。
而是那种“你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女人。
但她的眼神不对。
太沉了。
太老了。
像一个活了80岁的人,被塞进了32岁的身体里。
她的房间不大。
二十平米。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
床头柜上,放着两盒药。
白色的是激素药。
黄色的是抗抑郁药。
床尾的柜子上,也放着两盒药。
白色的是激素药。
黄色的是抗抑郁药。
我问她:“为什么放两处?”
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床头的药是今天要吃的,床尾的——是明天还得继续吃的。”
“就像我这辈子。”
“还没活明白,就已经在等死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醒谁。
可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对。
她结婚了。
新婚刚三天。
新郎呢?
阿曼指了指隔壁房间:“他在那边睡。”
“他不习惯和我睡一张床。”
“他说,看着我的身体,他会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我是个男人。”
我沉默了。
阿曼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用力。
用力到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你看,这就是人妖的新婚夜。”
“没有婚纱,没有亲吻,没有拥抱。”
“只有两瓶药。”
“一瓶提醒我,我曾经是男人。”
“一瓶提醒我,我现在是疯子。”

02. 我七岁就知道,自己不对劲
阿曼原名叫阿蒙。
泰国清莱人。
家里很穷。
父亲在橡胶园割胶,母亲在夜市卖烤串。
她是家里第三个孩子。
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
“我七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对劲。”
“我喜欢姐姐的裙子。”
“喜欢偷偷涂妈妈的口红。”
“喜欢和女孩一起跳皮筋。”
“男孩踢球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
“不是不想踢。”
“是怕受伤。”
“不是怕身体受伤。”
“是怕他们发现,我和他们不一样。”
阿曼说,她第一次被人叫“人妖”,是九岁。
班上的男生,把她堵在厕所里。
扒了她的裤子。
然后哈哈大笑。
“你看,她有那个东西!”
“她是男的!她是人妖!”
“人妖!人妖!人妖!”
阿曼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
把裤子穿好。
然后把那群男生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我当时想,等我有钱了,我把你们全杀了。”
“后来我不想杀了。”
“因为杀不完。”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人叫我人妖。”
“那我怎么办?”
“总不能把自己也杀了吧。”
十三岁,阿曼开始吃激素药。
是偷偷买的。
从隔壁村的一个老奶奶那里买的。
老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人妖。
现在六十多了,一个人住,没人管。
阿曼问她:“你不怕吗?”
老奶奶说:“怕什么?”
“怕死?”
“死了比活着好。”
“怕孤独?”
“我孤独了一辈子,不也过来了。”
阿曼说,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人妖的命,不值钱。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老奶奶的眼神那么空。”
“现在我懂了。”
“因为她的心早就死了。”
“身体还活着,只是因为她还没找到地方埋。”

03. 变性手术,是我给自己买的“命”
十八岁,阿曼去了曼谷。
在芭堤雅的一家酒吧跳舞。
“你们中国人来泰国旅游,看的那些人妖秀,就是我们跳的。”
“台上光鲜亮丽,台下满身伤痕。”
“一天跳四场,一场四十分钟。”
“高跟鞋十厘米,脚趾甲掉了好几次。”
“小费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万泰铢(约6000人民币)。”
“少的时候,一万都不到。”
阿曼说,她攒了五年钱。
二十三岁,做了变性手术。
手术费用二十万泰铢(约4万人民币)。
在曼谷的一家小诊所做的。
“不是大医院。”
“大医院太贵了,要四五十万。”
“小诊所便宜,但风险大。”
“我隔壁床的女孩,做完手术大出血,差点死了。”
“后来她也活下来了。”
“但伤口一直没好,化脓,发臭。”
“她没钱治,就那么拖着。”
“拖了两年,死了。”
我问阿曼:“你不怕吗?”
她说:“怕。”
“但更怕不做。”
“不做手术,我这辈子就是个男人。”
“做了手术,至少别人会说,她曾经是个男人。”
“曾经,你懂吗?”
“曾经的意思是,我现在是女人了。”
“至少,我想是。”
手术很成功。
但阿曼说,那不是结束。
是开始。
“手术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都在疼。”
“不是伤口的疼。”
“是心里的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胸了,有腰了,皮肤也变细了。”
“可我还是觉得,那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早就死了。”
“死在九岁的厕所里。”
“死在十三岁的激素药里。”
“死在二十三岁的手术台上。”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壳。”
“一个努力想成为女人的壳。”

04. 嫁给瑞士老头,是我最后的赌注
阿曼是在酒吧认识那个瑞士男人的。
五十五岁。
头发白了。
肚子大了。
离过两次婚,有三个孩子。
在瑞士开了一家小超市。
不算有钱,但也不穷。
他来泰国旅游,在酒吧看了阿曼的表演。
然后点了她。
“他给我小费,五百泰铢(约100人民币)。”
“出手很大方。”
“后来每天都来。”
“每天都点我。”
“半个月后,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结婚。”
阿曼说,她当时愣了三秒。
然后说:“好。”
我问她:“你喜欢他吗?”
阿曼想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没听见。
然后她说:“喜欢?”
“什么是喜欢?”
“我十八岁刚到曼谷的时候,喜欢过酒吧的一个调酒师。”
“他很高,很帅,笑起来很好看。”
“他知道我是人妖后,骂了我一句恶心。”
“从那以后,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我嫁给他,不是因为他好。”
“是因为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酒吧,离开舞台,离开那些看我的眼神。”
“那些眼神,你知道吗?”
“好奇、恶心、同情、欲望。”
“就是没有尊重。”
“我想被人尊重。”
“哪怕只有一次。”
结婚手续办了三个月。
阿曼花了十万泰铢(约2万人民币),办了一堆证明。
医疗证明、心理评估、法院许可。
“泰国法律规定,人妖变性后,可以申请改身份证上的性别。”
“我等了两年,才把身份证上的‘男’改成‘女’。”
“改了又怎样?”
“改了之后,我还是人妖。”
“身份证上写的是女。”
“别人眼里,我还是人妖。”

“泰国法律对变性人结婚没有明确禁止,但也没明确允许。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办了。”
婚礼很简单。
没有亲朋好友。
没有婚纱照。
没有酒席。
只是在区办事处签了个字。
然后那个瑞士男人对她说:“走吧,回家。”
阿曼说,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回家”这个词。
“我以前住的地方,叫宿舍,叫出租屋,叫房间。”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回家。”
“那天他跟我说回家的时候,我哭了。”
“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可是新婚夜,他就睡在了隔壁。”

05. 新婚夜,只有药陪着我
阿曼说,新婚夜,她等了很久。
等了两个小时。
那个瑞士男人没有来。
她去找他。
发现他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玩手机。
阿曼问他:“你不和我一起睡吗?”
男人说:“我还不习惯。”
“你再给我点时间。”
阿曼问:“多久?”
男人说:“不知道。”
阿曼回到婚房。
坐在床上。
坐了十分钟。
然后拿起床头的激素药,吃了。
又拿起床尾的抗抑郁药,也吃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就是在等。”
“小时候等长大,长大了等手术,手术后等爱情,爱情等来了,又等他接受我。”
“可是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等到我死了吗?”
阿曼说,她不是没有想过死。
二十五岁的时候,她吞过一整瓶安眠药。
被室友发现了,送去医院洗胃。
“洗胃很难受。”
“管子从鼻子里插进去,一直插到胃里。”
“我当时想,我连死都死不好。”
“我还能做什么?”
“后来我懂了,人妖不能死。”
“因为死了也没人记得。”
“别人提起你,只会说,哦,那个死人妖啊。”
“我想被人记住。”
“哪怕只是记住,我曾经活过。”
我问阿曼:“你恨他吗?”
阿曼摇头:“不恨。”
“他至少愿意娶我。”
“至少愿意给我一个家。”
“虽然他还没准备好接受我。”
“但至少,他试了。”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连试都不愿意试?”
“他们看到人妖,就躲,就骂,就吐口水。”
“他至少,没有吐口水。”
阿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疼。
因为你知道,那不是原谅。
那是绝望。
是绝望到,把别人最基本的不伤害,当成了恩赐。

06.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阿曼说:“我听人说,人妖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到五十岁。医生也这么说。”
“我已经三十二了。”
“还能活八到十八年。”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激素药吃多了,肝不好。”
“抗抑郁药吃多了,肾也不好。”
“医生说,我可能四十岁就得透析。”
“透析很贵,一次三千泰铢(约600人民币)。”
“一周三次。”
“我付不起。”
“所以我能活多久,就看我的身体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就算了。”
阿曼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不是活很久。
是死的时候,不要太痛苦。
“我不想死在医院里。”
“不想浑身插满管子。”
“不想连上厕所都要人帮忙。”
“我想死在这张床上。”
“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到曼谷,瘦,白,眼睛亮。”
“还不知道人妖的命,这么苦。”
“还不知道,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比一个人更孤独。”
“还不知道,新婚夜,只有药陪着你。”
阿曼说着说着,哭了。
哭得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见。
可是这房间里,只有我。
只有我听见了。
我想抱抱她。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她不需要我的拥抱。
她需要的,是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世界。
是一个不会在她九岁的时候,扒她裤子的世界。
是一个不会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叫她人妖的世界。
是一个不会在她二十三岁的时候,让她冒着生命危险做手术的世界。
是一个不会在她三十二岁的时候,让她在新婚夜独守空房的世界。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给她。

07. 我还是想活着
凌晨两点。
我要走了。
阿曼送我出门。
她站在门口,路灯照在她身上。
影子拉得很长。
她对我说:“你不要可怜我。”
“我不需要可怜。”
“我虽然苦,但我还是想活着。”
“因为活着,至少还有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很小。”
“小到只有一颗药那么大。”
“但那也是希望。”
我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门口。
路灯下,她的碎花睡裙被风吹起来。

她像一朵花。
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一朵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拼命想开花的花。
我哭了。
哭得很厉害。
不是因为可怜她。
是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阿曼。
她们在酒吧跳舞。
她们在小诊所做手术。
她们在出租屋里吃药。
她们在新婚夜独守空房。
她们在四十岁之前死去。
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她们的故事。
但她们活过。
真真切切地活过。
用尽全力地活过。
哪怕最后,陪伴她们的。
只有床头和床尾的两瓶药。
后记: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阿曼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写我的故事,不要写我是人妖。”
“写我是一个女人。”
“一个想被爱的女人。”
“一个想被记住的女人。”
“一个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的女人。”
阿曼,我写了。
你看到了吗?
你不是人妖。
你是女人。
你是阿曼。
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阿曼。
(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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